西厍


　　《拙政园》



　　拙政园的廊子迂回悠长

　　我花了更多时间，徜徉在回廊里

　　顾盼在墨色的廊柱和椽子间

　　有时又不得不停下脚步

　　透过镂空的窗子窥探——西库

　　我在窗内，还是在窗外？在拙政园

　　我常耽于这样的恍惚

　　耽于一种幽秘的历史景深

　　和到处可见的阴影：

　　水榭背阴处的玻璃窗洞

　　四面有圆形门洞的亭子

　　过水廊桥的倒影

　　和太湖石被菊花映衬得

　　过于晦暗的孔穴

　　我耽于那些暗影深处

　　时光的潮湿和凉

　　而池子里枯掉的莲蓬

　　开始向水面垂折。灰调子的水色

　　像隔世之淡墨在宣纸上洇开

　　氤氲着，平衡着园子里的喧腾人声

　　水中上了年纪的锦鲤

　　在上午的光阴里缓慢移动的

　　几抹褪色的丹砂

　　它们看不见的腹鳍

　　莫非都穿着沉于水底的

　　三寸金莲？“当心脚下！小姐！”

　　我俯身探看，差点失声而呼



　　《与一座古老园囿的格格不入》



　　他把自己想象成一棵树

　　（故伎重演而已，在一首乡愁诗里

　　他曾想像自己是某种草本植物）

　　但因为过于臃肿

　　而与园中的任何一棵真正的树

　　有着不可逾越的隔阂



　　他有他的阴影

　　但一走进回廊绵长、柔软的影子里

　　还是显得过分喧嚣和尖锐——

　　即使他放轻了脚步

　　甚至因为要显得谦逊

　　他始终保持着沉默



　　他心事萧疏，已有秋的味道

　　但与伏贴在园墙上

　　吮吸着秋日阳光的爬山虎比起来

　　又不无心猿意马，难以持守



　　他心仪着园中几棵淡菊

　　和几块太湖石的水灰色皮肤

　　但举手投足，仍与这园中的一切

　　有着太多的格格不入



　　《献给一只秋虫的颂辞》



　　把这首诗献给一只秋天的小虫

　　有何不妥？它在我梦里梦外卖力奏鸣

　　理应得到一份像样的回报——

　　我把本来献给一树桂花的诗行



　　给它，等于授予它一枚叶形勋章

　　它有一间够大的琴房，配得上拥有一枚

　　诗歌勋章；而桂花至少还需要

　　一股弱冷空气，才能吐出秘密的黄金



　　一只小虫的金嗓子早已嘹亮月余

　　它坚持要给这个秋天

　　镀上明亮的金属音质，它等不及秋风

　　在原野上燃起晚稻和红枫的



　　辉煌变奏，就用它琴声的一小节车皮

　　把秋天往凉意的深处运送

　　秋天，终于越来越像一粒饱满的粮食

　　而我的幸运是，能适时呈献一份温暖的颂辞